正在上海博物館展出的《金字塔之巔 — —古埃及文明大展》，自開幕以來熱度不減。展覽從「法老的國度」、「薩卡拉的秘密」和「圖坦卡蒙的時代」三個板塊，從古埃及人的宇宙觀、宗教信仰、文字書寫、工匠技藝等不同角度帶領觀眾「神遊」古埃及人的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本期大師課就跟隨展覽的首席策展人、北京大學歷史學系顏海英教授的解讀，來了解古代埃及的文明。

時空交叉點上的古埃及文明

古埃及文明的時間範圍是公元前3000年—前30年，空間範圍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埃及。作為高度發達的人類早期文明，古埃及文明有著鮮明的特色，這種特色是由它所處的地理位置和環境以及早期發展經歷所賦予的。

作為最早的農業文明，古埃及的自然環境可以說是得天獨厚。尼羅河每年的泛濫帶來豐沛的水源，並且從上游帶來肥沃的淤泥，為農業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條件。古埃及的經濟、政治、宗教生活也受到尼羅河泛濫周期的重要影響。人們集中生活在尼羅河平原，大規模集中協作勞動成為必要。這種農業模式催生了集權的政治體制。

尼羅河泛濫周期在大部分時期是穩定的，但有時也會帶來自然災害。古埃及人很早就產生了「生命複新」的觀念，既是對循環往復、週而復始的大自然規律的認知，也包含著結束自然災害、回歸好年景的願望。與尼羅河同步的生生息息，是古埃及制度和信仰體系特色形成的基礎。

自公元前3000年完成統一後，雖然間雜著短暫的分裂期，埃及的大一統一直延續到公元前7世紀被亞述征服之時。作為青銅時代地中海地區唯一的民族國家，發展出了王權與神權緊密結合的獨特制度。

不管是在地理上、政治上，還是文化上，埃及都處於一個交叉點。從史前時期開始，埃及就是地中海貿易網絡中的重要環節。早在公元前4000年，埃及與東地中海地區建立了貝殼貿易網絡，三角洲東部沿地中海到達敘利亞、迦南等地的貿易路線被稱為「荷魯斯之路」。西奈的銅、黎巴嫩的雪松、阿富汗的青金石等，都是埃及長期需求的交換品。

新王國時期開始，埃及進入帝國時期，成為近東大國之一，在戰爭與和平的走向上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公元前1245年，埃及與赫梯簽訂了和平條約，兩國長達半個世紀的和平關係，直接影響到近東的國際局勢。

托勒密王朝和羅馬統治時期，埃及更是希臘化世界和羅馬帝國的重要部分。經濟上，亞歷山大是地中海地區最大的港口，埃及是羅馬帝國最大的糧食供應地。文化上，亞歷山大圖書館是古代文化最大的匯集整理中心，埃及成為東西文化交融的核心地帶。

在世界思想史上，埃及文化的影響從未中止。在古代希臘羅馬世界，埃及有著雙重的形象，一方面，它既是希臘人眼中的「他者」；另一方面，從希臘羅馬時代開始，埃及又以智慧的源頭、神秘主義的故鄉而著稱。在基督教時代，埃及再次以雙面的形象出現，《聖經》傳統一方面賦予它負面的壓迫者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認為埃及是文明的源頭。在文藝復興時期，布魯諾等人以復興埃及宗教的旗幟對抗羅馬教會。18世紀啟蒙運動時期，斯賓諾莎也倡導古埃及的宇宙論和自然哲學。

太陽與尼羅河塑造的精神家園

對遠古的埃及人來說，太陽和尼羅河是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兩個因素。一年的時間是根據尼羅河漲落的規律來劃分的，尼羅河的源頭是南方，北極星所在是北方；日出之處是東方，日落之處是西方。最早的宇宙想象由此展開。

在古埃及人眼中，尼羅河與天空的顏色是相似的，白天是藍色，夜晚是黑色，他們由此想象天空也是一片水域，由空氣層與圓形的大地隔開。地球好似被空氣層包圍的球體，空氣層之外是黑暗的虛無世界即「杜阿特」。整個世界由天空、大地、杜阿特三個部分構成。太陽神在船上穿行於天空，白天照耀人世，夜晚進入杜阿特，它在大地之下，與白天世界對應。

在杜阿特的中間，太陽神與死神奧賽里斯相遇，二者合二為一，「拉神在奧賽里斯之主，奧賽里斯在拉神之中」，通過這種結合，拉神獲得新的生命力，奧賽里斯也在拉神之中重生，太陽神繼續前行。在古埃及人的觀念中，日落日出不僅是自然現象，也是生命戰勝死亡的證明。

對古埃及人來說，太陽每升起一次，創世活動就隨著重複一次，這個每天都發生的事情代表著創世神的出現以及他將生命的活力還給世界。世界借由太陽的光線才有了形狀，而且不斷更新。在埃及傳統的太陽頌詩中，太陽在夜晚的時間是在照耀著死亡王國。古埃及人對夜晚也不抱排斥的態度，因為太陽每天都穿過這個黑暗世界，只有這個穿越世界深處的旅行才能使得早晨的再生成為可能。

創世的循環也發生在法老的統治過程中。每一個新法老的即位都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正如拉美西斯二世時代的銘文中所說的：“將世界磨成新的，正如創世一樣。”甚至在同一個國王在位期間，也有復新的必要， “賽德節”就是為了滿足這種需要而設立的。理論上講，在統治三十年之後，國王就已經到了年齡，需要新的國王，或者至少是“復新”的國王，來確保世界繼續存在下去。因此，要把老國王的雕像埋葬下去，然後在賽德節上通過一系列的儀式為國王注入年輕人的活力，使得他能夠繼續承擔王位的重任。

古埃及人在興建新的神廟時以特殊的儀式慶祝創世的重新開始。在他們眼中，建造神廟就如重新創造了整個宇宙，為神在人間建立了一個新的居所。因此，每個國王一即位就大興土木，其象徵意義就是模仿創世神的行為。

因此，在古埃及人的生活中，處處可以看見創世的重複出現：太陽每天升起又落下，尼羅河每年泛濫，自然界周而復始地循環。而在新年之初、國王統治之初，或者在神廟的奠基儀式、國王的賽德節，以及在荷魯斯的神話中，他們都感受到了一種新生，在虔信中開始他們的新生活。

永生信仰打造的政治秩序

早期國家的起源伴隨著高級文化的出現，其主體打造者是服務於王室的貴族階層，主要過程是在整合地方傳統的基礎上形成一整套的藝術法則和經典主體，以文字、藝術品、建築等多種形式表達。這類作品是意識形態的濃縮和符號化表達，是功能性、儀式性的，基於現實又超越了現實，向我們展現的是一個神聖的、儀式化的世界，而不是真實歷史的寫照。它們所展現的歷史就像許多人共同參與的宗教戲劇，歷史事件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宗教活動的強化，人物有固定的角色，事件也像宗教儀式那樣有著固定的作用。

在高級文化的表現形式上，埃及有一種等級序列，即視覺藝術高於解釋性的文字，後者只是前者的一個補充。視覺藝術本身就是禮法制度的重要部分，只有國王有資格建造金字塔，因此自古王國金字塔時代以後，國王和貴族在墓制上就有了嚴格的等級分化，甚至法老及神的形象都不能出現在貴族墓室壁畫中，貴族只能用國王賜予自己的頭銜和「自傳」銘文來彰顯自己與法老的關係，敘述體的文學由此產生。在埃及，墳墓是文學的搖籃。

在古代文明中，古埃及文明的墓葬遺存是最豐富的，從金字塔、岩鑿墓到不計其數的木乃伊、隨葬品，以及大量的墓葬文獻、儀式用品，其墓葬文化在早期文明中獨具特色。古王國時期金字塔的修建也推動了以墓葬經濟為核心的再分配制度。對永恆來世的追求塑造了古埃及文明的靈魂。

以來世信仰為核心的宗教體系，是古埃及早期國家形成時期創造出來的高級文化的主要內容，這種高級文化是當時社會精英綜合各種地方傳統打造而成的，是統治手段的核心部分，它一旦創造出來，就對整個社會產生深遠的影響。這種高級文化自上而下地輻射，也伴隨著來世信仰逐漸「民主化」的進程。正是因為來世信仰及其實踐的民主化、大眾化，通過墓葬習俗、節日慶典的不斷傳播擴散，才使得古埃及的高級文化成為永恆的經典，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地域的異文化中引發持久的共鳴。

永恒的回歸

一位當代的埃及文學家曾指出："唯有讓過去復活，一個民族方可存活。"當面臨著新的挑戰和未知的世界之際，人們習慣回望過去，找出一個隱沒於人類歷史長河中的永恒坐標。

2021年，埃及文旅部接連舉辦了三次盛大的儀式：太陽船搬家、木乃伊搬家、聖船巡行。前二者與大博物館、埃及文明博物館這兩座新落成的博物館相關，而聖船巡行則是為宣傳卡納克神廟的旅遊形象。美輪美奐的燈光秀，全球直播的壯觀畫面，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疫情三年，埃及旅遊業受到重創，這三場全球矚目的盛典，不僅召喚人們重新踏上旅途，更是以現代化的技術手段，重新打造了埃及這個文明古國的國家形象。

當手拿祭品的女祭司們在埃及國家博物館的門口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