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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何以成為“海派城市考古”勝地

2022-10-10

  有一些關於城市的名著,裡面的那些點睛之筆,也許可以最快地回答這個標題:上海何以成為了“海派城市考古”勝地。


  “城市不會洩露自己的過去,只會把它像手紋一樣藏起來,它被寫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護欄、樓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線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記都是抓撓、鋸銼、刻鑿、猛擊留下的痕跡。”——摘自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當一個城市真正呈現出充滿戲劇性變化的新形式時,能在何種程度上保持原有的精髓才是衡量它成功與否的標準。”——摘自迪耶薩迪奇《城市的語言》


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處的上海大廈以及外白渡橋佇立在夕陽中



參與:在探尋中感受人與城市的深厚感情


  “不關注歷史的城市,是沒有靈魂的。”運營著一個以海派文化主題公眾號的作家鄭健這樣說。作為“海派城市考古”的總領隊,上海市文旅局局長方世忠對於城市的風貌保護、文化挖掘、文旅體驗有著深刻的思考。他把“海派城市考古”總結為:聚焦上海都市文旅特點,借鑒傳統考古範疇“價值發現”的功能和意義,以城市考古為起點,以發現城市、體驗城市、分享城市為過程,實現都市文旅資源的再挖掘、都市文旅價值的再發現、都市美好生活的再體驗。


  因此,當更多的本地市民和外來遊客,他們游走於城市的各個角落,通過“海派城市考古”的方式對上海進行“再發現”時,無疑佐證了上海正是這樣一座不斷更新、充滿魅力,踐行成功的偉大城市。


  2022年9月27日,上海市文旅局向市民遊客公佈了“海派城市考古新發現”第一批的十個主題,分別為:金山沙灘的“一眼千年”、北宋文人的“雅集”、海上的“萬里長城”、蘇州河畔的“中國之最”、最後的老城牆、轉角的“愛情神話”、“何以上海”的城市蹤跡、魔都的“小故宮”、不為人知的“北市”和魯迅的觀影片單。


2022年9月27日,上海市文旅局向市民遊客公佈了“海派城市考古新發現”第一批的十個主題


  這些主題顯然大大地拓寬了人們對於都市旅遊固有的認知邊界:它們有的揭秘了上世紀30年代,在已是知名旅遊目的地的金山沙灘發現了當時上海最早的古文化遺址;有的再現了一千年前曾是蘇軾、米芾、梅堯臣等文學大家流連忘返的章堰古村,如今在城市更新中重獲生命的浪漫傳奇;有的尋蹤了在奉賢海邊華亭築就的古海塘,蘊藏了古代上海人的智慧與辛勞;有的講述了百餘年間,順著藝術大師的故居和美術館,串起海派藝術的脈絡,感受上海的風雅與精神力量。


  通過“海派考古新發現”,市民和遊客在一幢建築、一條馬路、一家小店、一座影劇院、博物館、美術館,尋找著上海文化的印記,體驗著上海旅遊的魅力,感受著人與城市的深厚情感。


  在之前的7月,上海市文旅局向全市發佈了“海派城市考古徵集令”,收到了三百餘份詳盡的“海派城市考古”攻略,千餘個“海派城市考古”線索。這些來自全社會各界的熱烈回饋,既有文史專家的專業研究成果,也有普通市民的獨特發現;既有作家、城市愛好者的浪漫尋蹤,也有飽含著樸素情感的私人記憶。本以為小眾的“城市考古”,非但沒有遇冷,反而在“海派”的加持下,引發了一股“城市考古”熱潮。


  事實上,相對于傳統的文旅方式,“海派城市考古”——這種通常被認為源於英國、日本的“城市行走”(即“City Walk”)的都市旅行方式,特別強調“像當地人一樣旅行”的理念,體驗城市街道,瞭解文化歷史,品嘗美味小吃,在這一兩年裡逐漸走進市民遊客的視野。


本以為小眾的“城市考古”在“海派”的加持下,引發了一股“城市考古”熱潮


  據不完全統計,在近兩年裡,儘管疫情對於城市旅行的不確定影響變得十分常見,但是,仍有十幾家較有規模的“海派城市考古”民間組織,在自發地進行著對城市的深度挖掘,開展著各種海派城市考古的主題旅行。


  徐明是典型的“80後”創業者,他和合夥人,另一位在十五歲時就對城市文化產生了濃厚興趣的“80後”陳寒松,都曾有海外留學的經歷。但他們又都不約而同地回到了上海,並於2021年在圓明園路的一幢老建築——蘭心大樓裡,開設了一間“城考歷史實驗室”。這幢大樓以及其所在的圓明園路,顯然也可以被看作“海派城市考古”的成果。因為在更早的時候,幾乎沒有多少人會注意到每年吸引著全世界數以千萬計遊客的外灘背後,有這樣一條不起眼的小馬路。


位於蘭心大樓的“城考歷史實驗室”


  陳寒松在發給這次“海派城市考古新發現”的徵集稿件中是這樣說的:“路燈射出鵝蛋黃般的光暈,照耀得一整條空落落的馬路覆蓋上一層不近真實的暖意。馬路對面一長排風格各異的大樓建築。我的那台在當時僅有310萬有效圖元的卡片數碼相機裡,留下了圓明園路那一晚的暗影,由此開始了我漫長並堅持至今的對於上海的探索與記錄。”


  即便是在2022年,截止到9月30日,徐明和陳寒松的團隊,一共舉辦了“海派城市考古”相關的活動102場,參與的遊客人數總計達到2000餘人。


  除了新興的創業團隊,一些從傳統旅行年代就一直隨著時代變化,積極尋求轉型的旅行公司,也在近期瞄準了“海派城市考古”。今年8月,春秋旅遊成立了一支包含了35人的“海考”工作組,由對上海本地文化、旅遊非常熟悉的資深導遊和具備直播能力的技術團隊組成,組長則由春秋集團董事、春秋旅遊副總經理,熟諳上海本地旅遊的周衛紅擔任。“我覺得我們的導遊應該成為‘海派城市考古’的重要組成部分,因為只光靠幾個學者、專家是不夠的,海派城市考古把真正熱愛上海的旅遊人的積極性吊起來了。”周衛紅說。


五角場“彩蛋”下曾是波光粼粼的古吳淞江


  五角場“彩蛋”下曾是波光粼粼的古吳淞江;“四大發明”造紙術在楊浦重獲新生;“雪龍號”曾經在楊浦濱江現身;“中國音樂人的延安”在楊浦……“海派城市考古”也成為了自2019年文化、旅遊兩個行政部門合併後真正實現融合的重要IP。


  就在2022上海旅遊節中,楊浦區向市民發出了“海派城市考古”拍攝作品徵集大賽的邀約。活動自9月19日開賽以來備受關注,主辦方圍繞浦江之畔“寶藏地”、城區軼事“時光機”、海派生活“趣體驗”、自然野趣“潮玩地”四個分主題,發佈了100個楊浦海派城市考古入口,作為參賽總攻略供大家參考。“我們就是要通過這100個海派城市考古入口,激發市民遊客在國慶日裡開展楊浦文化尋訪、發現楊浦城區軼事的願望,邀請他們帶著好奇心探索心來,去‘考古’楊浦那些‘小而美’的故事,從楊浦文旅推薦的100個入口出發,去尋找第101個新發現。”楊浦區文化和旅遊局局長錢彬說。



需要:在變遷中呈現人與城市的記憶溫度


  “弄堂口的光,過街樓的影,石庫門門頭上的雕花,牆角落裡的傳言,從一個人的影像志也可以‘考古’,關於一座城在一個時代度過了怎樣的流年光景。”這樣浪漫的表述,可以被看作“海派城市考古”感性的呈現;而在這背後,實則牽扯到更多關於城市更新、人口遷移、藝術文化,甚至弱勢群體關懷的深邃一面。


  上海市文旅局局長方世忠在多種場合談道:“旅遊是大民生、大產業、大展示,事關民生福祉、事關經濟發展、事關城市形象。”將此放在海派城市考古——這個如今在城市中最炙手可熱的大IP中,可以看到很多生動的人物與故事。不僅如此,“海派城市考古”作為一個“冷門”的小入口,通向的卻是城市的大天地。


位於圓明園路和北京東路路口的歷史建築


  先後在韜奮西文書局、同濟書店,現在廣西師大出版社上海分社的藝術之橋空間書店擔任店員的上海小夥徐曾禎,是一名資深的“海派城市考古”隊員。他出生在虹口區四川北路第四人民醫院,其前身是日本頓宮寬先生創建的福民醫院,迄今已有80年歷史;他童年所居住過的永樂坊,也頗有來歷,這座典型的新式里弄住宅建於1931年,為三層磚木結構,是市不可移動文物,左聯成員任鈞當年就曾在這裡居住過;而他所讀的小學四川北路第一小學,就在多倫路文化街的斜對面,前身為私立郇光小學,是一所百年老校。


  “可能會有一些潛移默化的影響,我渴望瞭解上海的過去。”徐曾楨說。在日常的休閒時光,他喜歡在城市裡行走,也以志願者的身份,擔任一些關於“海派城市考古”主題公眾號的責任編輯,自己也喜歡在行走之餘進行撰稿:“去遠方旅行,雖然有大江大河、壯美景色,但是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深度挖掘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的歷史,非常有成就感。”


  徐明和陳寒松,他們除了創業本身,真正吸引他們的正是海派城市考古的情感屬性。“海派城市考古是一種鄉遊,它不僅是城市記憶與人的溫暖交流,在探索過程中它也牽起了人與人之間有溫度的關係。”徐明說,“對這座城市來說,城市考古的意義還在於在時代不斷的變遷中,盡力去保持建築與人之間的記憶溫度,讓更多人記住每一個時間裡上海‘你的樣子’。”


門牌號能保存部分歷史地名,成為一種比較另類的“古跡”


  這樣的文化自覺,在1980年代後這一代人身上,似乎達到了某種“爆發”狀態。張淵源,創辦“上海門牌研究所”微信公眾號,圈子裡人稱“所長”,他立志要“譜寫一部借門牌故事發散開來的城市發展史,演繹百年於方寸間。”


  在海派城市考古中,對於地名的關注是“考古隊員”們較為感興趣的分支。這無疑是因為城市——尤其是處於急速發展中的大型城市的特徵所決定的。相較於鄉村而言,城市在地理更迭、時空交錯、功能變遷、人口遷徙等方面的快速變化,讓人的記憶更容易發生重疊,個體對於身份的文化認同有著更為迫切的需求。“所長”張淵源研究上海地名多年,通過收集的歷史影像以及老地圖上空間位置的對比,演繹歷史上和當今上海主要地名的前世今生。


上海郵政大樓曾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十大建築之一


  “被譽為熱衷於‘城市考古’,一部分正因為城市更新的速度,覺得有責任去發現和記錄即將消失的地理實體。”張淵源說,“門牌號考古則是依託於地名研究的延伸,尤其對於消失了的地理實體而言,門牌號往往能保存一部分歷史地名,成為一種比較另類的‘古跡’,希望能為城市規劃提供一些參考,賡續文脈。”


  從這個方面可以看到,海派城市考古撬動了城市人對於文化保存的責任心。如果用更為官方的表述,也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上海都市旅遊的特點:“處處是景、時時宜遊、行行可看、人人共用”。



思考:在體驗中創新人與城市的更新互動


  知名財經媒體“鈦媒體”曾在一篇名為《有腔調的年輕人,都在上海“城市考古”》報導中這樣寫道:城市考古設計的路線多是散落在城市的隱秘的角落,這些被挖掘出來的看似普通的街道和弄堂,其實隱藏著有趣的歷史故事。領隊要做的就是有文化地“壓馬路”,告訴你的隊友們背後的並不為眾人熟知的故事、歷史、人文、傳奇等等。


  對此,春秋旅遊的周衛紅對此頗有感觸。這位幾十年深耕於上海本地旅遊的專業人士說,她在公司“海派城市考古”團隊中,看到了久違的“非常非常優秀和專業,而且是非常積極主動參與考古的導遊”。這幾天,伴隨一代上海人的“淮國舊”(國營上海市貿易信託公司舊貨商店)以“淮國舊H22”新面貌亮相淮海中路766號。對此,春秋旅遊“海派城市考古”團隊的“導遊”和“主播”師文,就和各類媒體一樣,早已做好了準備,用最快的速度拍攝了視頻並進行解讀。視頻播出後,獲得了數萬次的流覽。


古代文學大家曾流連的章堰古村


  儘管或許是疫情,倒逼著這家曾經是中國最強大的旅行社不得不持續深度開發本地遊產品,但是,相比之前幾輪的轉型,“海派城市考古”的確激發了整個團隊對於這一旅行方式主動深入探究的願望。旅遊企業從傳統的盈利企業轉型為具有更多社會責任的文旅機構,旅遊人也從售賣線路的銷售人員拓展為傳播城市文化的使者——這樣一個小小的變化,或許從一個小小的側面闡釋了上海市文旅局將“海派城市考古”定位成推動上海文旅融合高品質發展的一次“卓越實踐”的深層內涵:正是這樣一個公眾參與的平臺,讓人們的旅行方式從簡單的網紅地打卡這一同質化城市探索,進入到文化旅遊體驗的一個更新更深更高的階段,而這也正可被視為“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都市樣本。


  與此同時,對於海派城市考古的思考並沒有就此停止,而“上海何以成為‘城市考古’勝地”這個問題,依然吸引著眾人的關注。


被譽為魔都“小故宮”的楊浦圖書館


  周力在2020年被評為上海“建築可閱讀”大使。這位元生於1970年代的金牌體育記者,他在自己“老周望野眼”的公眾號裡,以每日更新一篇較有規模和品質的建築可閱讀或海派城市考古的主題推文而令人歎為觀止。他的業餘生活通常是這樣的:探究一所地標建築的前世今生,對自己出生地進行詳盡的歷史考據,或是午餐走進某一家頗有來歷的弄堂麵館,琢磨著點一塊招牌素雞或是一塊燜肉,或是到歷史風貌保護區喝一杯咖啡,與海派名人來一場隔著時空的交流……他深刻地體會到生活在上海這座城市的“最佳打開方式”。


  “我理解的海派城市考古更靠近一種城市體驗的方式,它的重點可能並不在‘考古’的成果,更在於‘考古’的‘過程’,我自己也並非專業人士,但是我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快樂,所以我想,‘海派城市考古’的過程,就是享受城市生活、城市審美、城市文明的過程。”周力笑言,“所以人人皆可‘考古’,人人皆需‘考古’。”


  而對於“上海究竟有什麼古可考”這個問題,海派文化專家、作家鄭健認為,正是上海極為特殊的城市特徵,例如,“多義性”——“你很難用一種特質來概括上海。”鄭健說,“再比如說,上海從歷史上到現在其城市更新的邏輯,這些都是在國內獨一無二的,也是整個世界的多元、多義、多彩在上海城市時空中的豐富投射,這是國內任何城市都無法展現的。而這恰恰是引發人意欲探尋並產生精神回饋的基礎。”


在金山城市沙灘曾經發現了當時上海最早的古文化遺址


  因此,我們不難看出,上海因為沒有“名川大山”、沒有“國家風景名勝區”而被認為僅僅是個商業城市而非旅遊城市的經歷,隨著國家實力的提升、城市文明的進程、人口美育水準的進步,逐漸成為歷史。


  在這方面,上海作為中國城市面向世界的範本,具備天然的基因和生態。海派城市考古的興起,連結了人與城市的情感,通過城市考古的活動,人們得以深入認知城市歷史的記憶,深刻體會城市住民的情感,深化闡釋城市更新的多元途徑,深度彌合城市代際的鴻溝,重塑城市文明發展的精神高地。



圖:陳浩文、徐明、張淵源、圖書創意等

來源:樂遊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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