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很多馬路邊都有弄堂，淮海路也如此。但是，和其他馬路不相同的是，淮海路還是“霞飛路”的時候，弄堂和霞飛路的關係就有點特別了。這是中西文化的恪守與交會。

中西文化，在弄堂口自動切換

走在從西藏南路到重慶南路這一段的淮海路上，遙想當年，會有非常有趣的發現。舊時，霞飛路以及周邊所有的路，都是以法國人的名字命名的。比如，葛羅路（今嵩山路）、白萊尼蒙馬浪路（今馬當路）、呂班路（今重慶南路）、敏體尼蔭路（今西藏南路）……再向西，還有馬斯南路（今思南路）、高乃依路（今皋蘭路）、莫利愛路（今香山路），這些路都彌漫著濃厚的法國文化元素。

淮海路上的所有弄堂，以及弄堂內的民居，同樣建造於法租界時期。即便是有著裝飾派藝術風格門面的弄堂，比如，尚賢坊門面房二樓，均是西式鏤空雕花陽臺，還有四明里的落地鋼窗等，也體現了歐洲風格，但是，這些弄堂的名字都是中國名，無一不透露著百分之百的中國文化元素。

此段淮海中路上的弄堂，在20世紀初已頗具規模。據1909年的《上海指南》記載，蘭生大廈附近有吉祥里、芝和里、鼎新里；金鐘廣場附近有蔭餘里，慈蔭里；上海廣場附近有長興里、長福里、榮昌里、鼎吉里；大上海時代廣場附近有文慶里、平安里、樹德里、鼎康里、尚德里；淮海大廈附近有永樂里、仁陸坊、厚德里。繼續向西，有尚賢坊、寶康里、雙禾邨、五鳳里、景行邨、四明里……

中國元素的弄堂名字和法國文化的馬路名字交融，東西方文化在馬路和弄堂間既各自彰顯，又相輔相成。

舊時，普通上海市民在弄堂裡過著中國人的日子，春節是春節，婆媳是婆媳，規矩是規矩……中國人，尤其是江南人的人倫、習俗、文化，盡可以自如地體現在前客堂、亭子間、天井、弄堂等地。但是，一走出弄堂，就自動切換到租界攜帶而來的西方文化模式，比如，遵守交通規則以及其他社會管理規則、去教會學校讀書、看外國電影、去內衣店買女士內衣……一個寧波口音的老太太從寶康里走出來，她拎著一個杭州藍（竹簍），去薩坡賽路（今淡水路）買菜，想想也有些奇怪。但是，這就是當年霞飛路的俗常。

不要以為，弄堂的名字起中國名和外國名沒什麼區別。我不這麼認為。形式不等同於內容，但是，形式影響著內容。中國名字，不僅僅是中文，還包含了中國文化的諸多典故或者美好寓意。

尚賢坊之意很容易理解；四明里則是寧波人的吉祥之山；雙禾邨的“禾”是“嘉”的意思；五鳳里之“五鳳”的出處在於，鳳凰是和龍一樣重要的中國圖騰之物，其分為五種 — —鳳、鵷雛、鸑鷟、青鸞、鴻鵠。需要插入一句的是，五鳳里像五原路一樣，“五”的沪語要讀成“烏”；景行邨之“景行”，出自《小雅》，意思是“崇高的德行”。已故著名媒體人曹景行是上海人，某次，他和朋友一起路經景行邨，朋友大贊曹老師和景行邨同名。他們還在弄堂口合影，不知那張記錄了故人故里的照片如今是否還在。

這些弄堂的中國名字，或多或少是弄堂裡中國式生活的標籤，就像弄堂外的法語馬路名稱是法租界的標籤一樣。

石庫門和公寓的石磨“棧道”

弄堂的中國名字不僅僅是形式，也因此鞏固了弄堂民居中國方式的生活。而公寓房子的外國名字，不僅僅是單純的外語翻譯，也在一定程度上滲透著西方人的生活方式。

以前，淮海路上的每一幢公寓，人們通常都會稱呼其單獨的名字，比如，培恩公寓、國泰公寓等。但是，公寓的集合常常被叫做“洋房”。所以，所謂“住在洋房裡”，基本上就是住公寓；若是說“住在小洋樓裡”，那就是住別墅了。

公寓被稱作“洋房”，包含了幾層意思。首先，公寓是西式的民宅建築；其次，很多公寓都是外國名字，比如，培恩公寓（Beam Apartments）、康綏公寓（Cozy Apartments）、愛司公寓（Estrella Apartments）等；第三，公寓裡會有外國人居住。這三層意思還隱含了更深一層的意思：公寓內有著外國人的生活方式。公寓的居住模式和上海人自己的居住模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

上海人住的大多為平房，所以，最原始的居住模式是圍居模式。當中有個公共小天井，周邊是各戶人家，可以隨意串門，毫無個人隱私。

公寓的居住模式則完全相反。其有邊界感、有分寸感，這是公寓文化的必然體現。公寓文化在上海得以廣泛滲透，也成了上海人的做派和風尚，這就是西方式的居住模式。當居住模式確定之後，居住者也就適應了公寓限定的居住模式。公寓裡，哪一家人家包了餛飩，不會一家一家去分享，而且，人家也不願意被分享。石庫門的風俗是吹不進公寓大樓的。

老底子的霞飛路和周遭馬路上，既有一幢幢西式公寓，也有一條條中式弄堂，交互存在。住公寓和住弄堂的人，有經濟的落差，有文化的差異，有做派的不同。由此，住公寓和住弄堂的與生俱來就是兩路人，彼此很少有交集，但是，互相之間又是比鄰關係，氣息會通融，風尚會交錯，俗常會暗燃。

住淮海路洋房的人家，家中多文雅之物，少俗常之器。像過年磨糯米的石磨，洋房人家很少有，所以，石磨總是蟄伏在石庫門灶披間的角落裡，待到春節來臨時，才有揚眉吐氣之日。而石磨的主人，就像是石庫門弄堂的性格一樣，熱情開朗。農曆十二月後，那石磨簡直是當紅明星，各家各戶都來借；主人則像是經紀人，把石磨檔期排滿。石磨巡遊不知去了何處，七轉八彎後，到了不認識的洋房人家；最後，洋房人家按照地址，把其還到了不認識的弄堂人家。

我曾經抱著一方石磨，將其還給了成都路一戶「面熟陌生」的人家。到了石磨主人家，我叫了一聲「陳家姆媽」，再道了謝。陳家姆媽大喉嚨一笑：「不搭界！」 ——上海人喜歡用此語來替代「不客氣」。

後來我聽說，陳家姆媽的女兒嫁到了淮海路上的洋房人家。石磨磨出了佳話，媒人恰是石磨主人的鄰居，石庫門裏媒人多。別瞎猜，我不是那個還磨的新郎，彼時，我還小，只有十七八歲。

中國文化得以在法租界內傳承，同時又與法國文化有了互相融合與滲透。兩種文化產生了極有價值的發酵，最後形成的是上海文化，也可以說是海派文化。

來源：旅遊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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